在山下,南屏山啊,睽违多时啦!我看到的是巨变,真正的巨变,恍得我不知所措。
我示意孙儿陪我坐会,小娃儿动性大,上窜下跳不得安。和着疲惫惊讶,我一时间竟心悸难复。
“孙儿,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吧,就说说这南屏山,如何?”
小孙儿显得个懵然,多少些许不情愿,看我疲惫不堪时,旋即点头称好。
“你看这进山的陡坡……”
南屏山的春总和别地的不同,北国山河的春是粗犷的,南疆丛林的春是柔和的。南屏山的春天,有千百年屹立不倒的苍林老树,像干戈戍守,它们描绘刚劲,虽不及北国的壮丽,却也不失坚挺。南屏山的春天,有年年逢时不绝期的奇花异草,像柔荑蹁跹,它们渲染旖旎,虽不及北国的姣好,却也婀娜多姿。
间或有不肯离去的冬雾,纠缠着,不舍着,撕心裂肺着,让孟春的山头仿佛盖着白纱。人们忖度着,这是一番风情,朦朦胧胧,多有滋味,像极了施衿结缡的姑娘。我想,她一定是不情愿的,谁又甘心被束缚呢?你看她的脸庞,初生的嫩芽儿蜿蜒开去,一弯眉毛顿时丰富起来。稀落的柳叶描着眉边,零落的迎春花是眼影,蔷薇花点朱砂,红叶石楠扑满了粉底,朱唇微启谁来扮?是漫山奔跑的红领巾吧!
时间总是过的飞快,转眼季春已逝,明日就是夏天了,不禁唏嘘。漫山盛开的花朵,也像孩子们一样,玩不够,疯不够。
季春,山已然妙龄,出落大方。红艳艳的唇间,一抹风情;傲立的胸脯,宛若清芳。肤如凝脂眉掩月华,忽如清风至,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她的娇躯,漫山都是香气。她,似乎被这雨惊着了,竟羞赧地跑了开去,唤一声她的名字,她,回眸一笑,百媚生。
春日的南屏山更多的是使命,她要茁壮,她要秀丽,她要明媚。风来时,折不断她的枝桠,不屈不挠是她的信守。夜幕降临,也阻挡不了向往的步伐,她向往风华绝代。你看,夜色下,南屏山依然风姿绰约,小笋子,小夹竹桃儿,小野草也来了,纷纷向上够着爬着,为南屏山的盛状添一分色彩斑斓。
仲春便有了显著的生息,惊蛰后,鸟儿也多了起来,叽叽喳喳,像奏乐,有二胡,有中阮,有梆子,有琵琶,有古筝,唯独少了鼓点。哦不,那春雷不就是吗?和着茂盛的春色,南屏山享受着四方而来的助演。
那些奔跑的红领巾,正从山上下来,他们刚祭奠过英灵,这是春的呼唤,是英烈王枫烈士墓前的肃穆,春的祭祀,铭记千古。
哦,对了……
她,要绽放了!
盼望着,迫切着,不光是她自己,流连的人们都不觉焦躁起来。怎么还不夏天呢?
大约是春寒料峭吧,人们的感知最直接,即便是春华有着自己的艳丽,人们依然喜欢和煦。
如你所愿,盛开了,南屏山真正的熟透了,像哺乳着的妇女,饱满,丰腴,特殊的香气,像乳汁一般流淌,是成熟,是正正好。
这可不是和煦那么简单,那是直截了当的奔放。感受猛烈吧,感受激情吧。南屏山不是你想的那般腼腆,她虽然没有北国风光的宏伟,也不似南国风情的娇柔。她,给你想要的浓烈,慢慢品吧……
当你走过太阳,她婆娑曼妙的树影下,犹抱琵琶半遮面;
当你走过黑夜,她幽暗昏惑的身影旁,云想衣裳花想容;
当你走过雨帘,她楚楚动人的深眸中,泉眼无声惜细流;
当你走过风间,她皎洁如月的螓首上,万条垂下绿丝绦。
闭月羞花,朱唇皓齿,螓首蛾眉,双瞳剪水,纤纤玉指,翩若惊鸿,莺声燕语。
拿什么来为你刻画勾勒呢?南屏山的夏,总让我应接不暇,红飞翠舞的群芳,争奇斗艳的幽香。有的是你拥我逐,有的是翩翩起舞,有的是沁人心脾,有的是宛如烈酒。
红的是樱花园的粉,艳的是偶尔可见的月季,像巡逻的卫槊,似值守的神仙,不让那些锦簇凋败。
绿的是竹林深深,竹林深深密密,晨光蜿蜿晞晞,打落千针簌,不见人踪迹。恍恍惚惚,疑是桃源掩帘去。
忽闻人声济济,方觉流连靡靡,沁首摘沉云,仰嗟天边雨。迷迷蒙蒙,天光梵音神仙曲。
蓝天是南屏山的羽衣,晕染着白色的流苏。那是云的莞尔,就为了把最好留给你,南屏山的夏!
南屏山的夏不需要孟仲季,她就是那么干脆,一股脑倾泻而下,就像砸中脑袋的桑椹,洇透了泥土,染花了草木,馋哭了孩子,把林荫道也泼成了深沉。
这个季节,敬仰王枫的人们,捧着花束,踏着蓊郁,在烈士墓前宣誓,“为人民服务”,“为中华民族的复兴而奋斗”。
我总会特别感动,以至于流泪,滴在这片热土,由感动的热烈,继而凉蕴开去。
美好的总是短暂的,夏虫不语冰,白驹过隙,忽然而已。
盛开了,熟透了,南屏山的娇媚终于是驰向了天际,飘飘荡荡,犹如蒲公英,落在了秋风的指间。
她,奔向了另一处精彩。
肃杀是刑官,在秋日结算。如果你在夏日不够全力,审判的闸刀,陟罚臧否,将砍下你的懈怠。如果你在夏日足够努力,审判的威力,网开一面,苟且你的精彩。
南屏山是笃行的,她巴不得多一些前行,早早的休憩,难免伤怀不甘。
秋日里,露水打湿了竹叶,仿佛淋湿的姑娘,折腰躲开重负,为路人遮蔽一丝暑气,毕竟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她小觑。
秋日里,彼岸花会忽然冒出来,一朵,两多,三朵,至于千万朵。虽然繁盛,但她们各自表述,态度鲜明,不扎堆,不簇拥,各在一方。有薄雾的清晨,彼岸花下仿佛看见了什么叫做沧桑。
秋日里,日头会把树皮剥离,风霜会把花儿打落,夜色会把草丛芟除,而雨瑟瑟的萧条把整一座山头侵蚀成嶙峋。
让人喟叹的是,就像柳暗花明,就像东边日出西边雨,就像无心插柳柳成荫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是啊!夏天蛰伏的皮孩子们,出洞了!
你看,眼皮耷拉的鸟儿,在枝头被吵醒,惊弓之下岂有此理?它们或成群逃离,或凌空打旋,或呱呱乱叫仿佛叫个不平,或幽鸣稀音似乎求个保身。孩子们,喜欢的就是这样。越热闹越亢奋,越亢奋越喧嚣。此时,南屏山经历懵懂到感悟,走过了萌发到葳蕤,她领略了人间烟火,天地万物,在渐渐安静的脉息下,融洽着每一个生灵。我想这不是包容,本来,南屏山就是我们的寄望。
秋色下的南屏山,还有最后一分纯粹和留念。
你看!紫色的这一圈,那一处,是金边索带的花开正旺,是秋色最后的一抹辉光。你看!鸡爪枫在稼穑丰收的大地上,在秋高气爽的穹庐下,显得独树一帜,鹤立鸡群,它不在意,就像南屏山的本貌,不苟同,不效仿,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你看!羽毛枫不仅仅是颜色,还有癫狂的恣意脸庞。它的发梢垂落着秋的浓雾,它的眉眼绣着秋的凉风,它的额头点着秋的深刻,它的肌肤是热烈的鲜红,它的身躯是放浪的泼墨。
这是南屏山留给一路走来一路陪伴的同梓们最后的绚烂馈赠!
明天,她就要归期,她就要离去。
归去来兮,归去来兮,年年岁岁又一回。临行前,她还要再看眼扎在一隅的王枫烈士墓,秋天的怀念,有着对过往的情愫,在丰收的季节更要缅怀英烈的牺牲成就,南屏山才有了今日的多姿多彩。
走了,冬日见。
南屏山缓缓地睡去了,没有留念,没有不舍,顺应天时。身上被着厚厚的寒霜,这是晴明的日子里的装扮。
南屏山的冬雨,仅仅为了花叶不被尘埃戏谑。花叶不可犯!这是冬眠的南屏山谆谆交待,连天地都会守着她。不让她失却太多的艰辛所就!
风也显得个手下留情,颇有几分任意,可能是春天的时候,南屏山挽住了风的衣袖。风有了住处,没被春水东流的大潮冲散。偶尔的落叶如遽,只是为了应付使命的责任。责任归责任,熟稔归熟稔。风是四季的剪刀,也为南屏山修了个精神的“耳刀毛”。
过冬嘛,利索最好。
说着说着,天空飘下了如约而至的雪花。一开始的雪像个羞怯的小姑娘,南屏山虽已睡去,她的灵魂却在天空中殷切。她附在雪的耳边呢喃,像劝酒的模样。只不过南屏山更为儒雅!
雪明白了,旋即是呼啸,带着纵情山水的放浪形骸,领悟了南屏山的精神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在适宜的时候,就该尽兴。
俄而,南屏山从松针到泥土,从山石到小道,全部被雪的抖擞所感染。满满的,全是雪。
笔峰毓秀的台阶,嘎吱嘎吱;高处的亭子仿佛消失,廊子的石凳上也有雪的杰作,环视而去,还有一座笔峰塔孤零零的戳在不远处。我在这边眺望,它在不远处傲雪。好一派气象啊!
巍峨高耸,似乎是那秦琼将军的镇守。
有诗为证:
金盔金甲淡黄袍,五股攒成袢甲绦。
护心镜,放光豪。丝鸾带,扎稳牢。
鱼褟尾,护裆口。战裙又把膝盖罩。
红中衣,绣团鹤,五彩靴,足下套。
坐下马,名黄骠。踏山梁,如平道。
日行五百任逍遥,哑赛云龙入九霄。
向上瞧,黄面貌。天庭宽,地阁饱。
通贯鼻子颧骨高,剑眉虎目威严好。
两耳有轮似元宝,微有墨髯挂嘴哨。
金装锏,挂鞍桥。上阵临敌锏法妙。
晃三晃,摇三摇。兵见愁,鬼见跑。
五虎上将命难逃。背弓带箭逞英豪。
威风凛凛杀气高,要问此公名和姓,
姓秦名琼字叔宝,好汉的英明四海漂。
笔峰塔的裙摆下是苍茫一片的竹林,竞相低垂,大雪压弯了它们的叶子,身子却还是挺拔的。即便弯腰,也是绷直着后背。这是南屏山的坚毅和不屈!
而林间的木栈道也因为大雪,像收起了锋芒,不在凌厉。总把方正叫威力,独爱刚正如这般。它蜿蜒中不失笔直,笔直中在一隅竹子的掩映下,分外神秘,一般人儿都找不到这地。这是南屏山的俏皮和可爱!
盛开过的樱花林,此时光秃秃的,似乎病怏怏的,无精打采。即便雪的温润,也没有给予多少安神。
“闭门不管窗前月,吩咐梅花自主张。”我想南屏山也有自己的想法,哪能都照顾到?活下来的都是汲汲渴望的……
这是南屏山对于道的理解!
你看,那些可敬的人们,即便在寒风的拍打下,也没有忘记给王枫烈士墓送来一束叫作“精神永流传”的鲜花!
石头塘在山脚冻结,巉岩森璧不可近;美轮美奂的些许亭台楼榭在风雪中打颤,像个后生,紧紧依偎在屏山的怀抱。
林荫道上,即便在凛冽之月,也不乏探访的人们。遛狗的,狗爪爪窜的欢腾;锻炼的,呼着强壮的口气;游玩的,对南屏山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好奇。
南屏山,她不辽阔,却也奇珍异宝,姿色分明。
“爷爷,南屏山这么美的吗?我都听呆了”孙儿结舌道。
“哈哈,是啊,知道吗?早先的南屏山更有滋味呢?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啊?”
“是……还是一座荒山时。”
“爷爷在慈济中学上学那会,南屏山是最后的荒芜岁月了。”
“慈济中学在哪啊,爷爷?”
“啊,慈济中学啊?没有咯,它在哪年没有的呢?忘记了……”
上高中那会,犹记是一条有些泥泞有些崎岖的山路贯穿整个南屏山。我可以一路翻过去,直接去到汪塘,要比从县政府的方向回家省去一大半时间。
在初中那会,南屏山更荒,大中午窜进去,一个大鸟扑腾飞起,能吓得冷汗汩汩。偶尔碰到谈恋爱的小年轻,还以为是“聊斋”嘞。最快乐的是吃桑椹了,吃到饱。嘴巴张开,站在树下,自动落下,好不惬意。不过,狼狈是少不了的。一身乌黑,还有一头一手的蜘蛛网,以及晚上免不了的胖揍……
小学的时候,有个同学,是个掏鸟蛋的高手。南屏山的麻雀蛋大约被他吃去了很多,每次都吃的饱饱的!没错,生吃!想想就觉得意歪!反正我是不敢吃,母亲嘱咐过呢。
“吃麻雀蛋,长麻子……”
南屏山的过去是野性的,荒芜仅是她的表象。其实那才是自然,带着人的行迹,所以多少又有了些许恐惧。
比如,当初漫山的坟茔。